J·F·C·富勒 西洋世界军事史 钮先钟 投笔从戎 阿修比 阿修比 希特勒在一九四二年春季里所面临的情况，已经与九个月以前大不相同了。在那个时候，他的威望正是如日中天，他的军队在俄国境内势如破竹，英国被孤立了，美国也感到畏缩不前，仍然保持着名义上的中立。现在他却已经面临着两面作战的情况，这是他一向最感到害怕的；因为他的错误政策已经触怒了在莫斯科统治之下的被压迫人民，所以用内在革命打倒苏俄的希望是已经完全断绝了，因此他所留下来可走的路线就只有两条：（一）毁灭俄国的军事力量；（二）或者在美英两国尚未能充分发展其战斗力量之前，即先把苏俄削弱到无能为力的程度。关于第一点他是早已尝试过的，并且以已经失败了。因为俄国人有无限的空间可供退却，并且可以用拉长敌人交通线的手段来逐渐减弱德军的实力，所以似乎是毫无理由可以假定一九四二年的作战会比一九四一年的更成功。于是希特勒只剩下了第二条路好走了。要达到这个目的，所要求的又是什么？ 第一、应占领莫斯科以使俄交通体系发生瘫痪现象；第二、占领沃洛格达（Vologda），来阻止租借物资从阿斯特拉罕流入；第三、占领基洛夫（Kirov），喀山（Kazan），乌拉罗夫斯克（Ulanovsk），古比雪夫（Kuibishev）和萨拉托夫（Saratov），以切断在乌拉山以西的俄军，使其无法从苏联亚洲地区获得资源和人力。简言之，就还是大致要根据其一九四〇年十二月十八日的第二十一号训令中所指明出来的限度，沿着伏尔加河的上流和中流建立一条防线。假使希特勒在一九四二年能够达到这个目标，那么他就可以造成这样一种情况来使俄国的战斗力量日趋于减弱，于是等到美英两国实力长成，足以进攻欧陆时，他就可以只在俄国留下最低限度的兵力，而把最大量的兵力转而集中在西线之上。可是希特勒却并未采取这样的政策。他所采取的计划中，其主要观点就是获取俄国的石油，来增强自己的军事潜力。而其次要的考虑才是由于石油的丧失，可以使敌人的力量减弱。 采取这个计划完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决定，因为自从他没有攻下莫斯科之后，希特勒就很少再与他的参谋本部商讨了。他过分夸张其自己军队的能力，而对于敌人却尽量的低估。根据哈尔德的记载，当某次有人将一个报告读给他听的时候，这个报告中说斯大林在斯大林格勒以北的地区仍能集结一百五十万人的兵力，而在高加索地区还另外有五十万人。希特勒听到了之后，立即勃然大怒，他口角中流着白沫，手指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对着那个人怒吼着，禁止他把这些荒谬的话再继续宣读下去。哈尔德又说：他的决定已经完全不再与战略的原理相符合。那完全是一种冲动性的产品，具有激烈的性质，根本上不考虑所谓可能性的限度。 在作这个决定时，希特勒是深受其主要工业家和经济顾问的影响，因为那些人曾经一再的向他说：除非获得了高加索的油田，否则第三帝国是终难免于崩溃的。没有经过思考，希特勒就采取这种空洞的理想，而决定其一九四二年战役目标应为高加索油田的占领。 关于这一点他是易于被说服的，因为自从战争开始以来，石油问题就一直是他睡梦中的恶魔。一九四一年，他的石油总补给量已经升到八、九二九、〇〇〇吨，他必须从其储备量中抽取一、一四〇、〇〇〇吨，才能勉强进行战争。到了一九四一年年底，除了海军的需要以外，其石油储备量已经降到了七九七、〇〇〇吨——仅仅只够应付一个月份的补给量。一九四一年，罗马尼亚油田的生产使他获得五、五〇〇、〇〇〇的石油，但其中又有一半是留给罗马尼亚本国和它的陆军使用，此外综合石油的产量还是不变。总加起来，还是不够同时在两个战场上作大规模战役之用，所以石油的补给的确是一个重要问题。虽然如此，可是事实上，战争还是应以战略为基础；诚然的，战略的基础有一部分也是经济性的——粮食、煤、石油、铁都是值得考虑的因素——可是经济性的考虑还是不能抵偿军事上的失算。希特勒在尚未进入战争之前，即应对于经济问题先加以思考，可是一旦已经渡过了卢比孔河之后，若是再让战略听命于经济的支配，则其胜利的机会就会是很微小的了。 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日，戈培尔曾经与希特勒讨论当前的情况，依照戈培尔的记载，后者对于春夏两季的战役，已经有了一个十分明确的计划。戈培尔的日记上说：“他并不想过分延长这个战争。他的目标为高加索、列宁格勒和莫斯科。假使这些目标若能达到，则他决定无论环境如何变化，都要在十月初结束这个战役，并提早宿营过冬。他的意图可能是要建造一条巨型的防线，然后就让东线战役冻结在那里。”关于这一点，戈培尔曾经这样的批评着说：“这个意义可能是说在东方将有百年战争的发生，但是这却并不需要我们去感到烦恼。” 除了对于列宁格勒加以局部压迫以外，希特勒决定除了在南面，沿着全线上都暂取守势。他也许还应该戈培尔说，他并无占领莫斯科的意图。他的目标是占领高加索、直达巴统－巴库（Batum－Baku）之线为止。为了掩护这个作战，又要沿着顿河，从沃罗涅日（Voronezh）到斯达林格勒建立一道防御性正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决定在塔甘罗格与库尔斯克之间突破俄军的正面。 这个计划可以说是彻底的不合理。不仅是他所可以运用的兵力——尤其是德军本身——在数量上是不够同时执行这两个作战；而且这支掩护兵力拉长到了三百六十哩的距离，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侧面，到处都是暴露在俄军攻击之下。假使俄军突破了这个危险的侧翼而占领了罗斯托夫，则所有在高加索的全部德军与其基地之间的交通线，即将完全被切断。 当希特勒作这些决定时，他对于俄国方面通到这条沃罗涅日—斯大林格勒正面上的铁路交通情形似乎是毫无认识的：它们的战略中心就是萨拉托夫。萨拉托夫与莫斯科之间有铁路的联系，到乌拉尔工业地区则同时有铁路和河流，利用伏尔加河以东的铁路，可以达到阿斯特拉罕（Astrakhan）；利用铁路又可以达到乌拉河上的齐卡罗夫（Chkalov），在它的附近有一条油管直达里海以北的油田。所以从莫斯科、阿斯特拉罕、西伯利亚、哈萨克（Kazabh）、高加索、和波斯等方面，都可以有大量的部队、军火、燃料和补给流入这个萨拉托夫地区。此外，图拉—彭查（Penza）—塞兹兰（Syzran）；米邱林斯克（Michnrinsk）—坦波夫（Tambov）—萨拉托夫；坦波夫—巴拉雪夫（Balashov）—卡米辛（Kamyshin）；沃罗涅日—罗杰斯特芬斯科（Rojestvenskoe）—斯大林格勒等横铁路线，再加上莫斯科——沃罗涅日；高尔基——彭查——巴拉雪夫等纵线，更使这个顿河以北的地区特别适宜于部队与物资的集中。 在斯大林格勒以南，阿斯特拉罕也具有相似的地位，不过价值略逊而已。经过萨拉托夫，它利用铁路线可以与俄国全部尚未被占的地区，连成一起；而取道里海到波斯，也可以通到外在的世界。在南面的里海，其战略地位正与北面的白海相似。斯达林格勒却并无太大的战略重要性；为了掩护在高加索境内作战的兵力，它的距离是未免隔得太远，为了封锁伏尔加河起见，它也并不比萨拉托夫更为有效。而且不管怎样，伏尔加河在每年之中，要封冻五六个月，所以其利用价值是颇为有限。 到了一九四二年的春季里，希特勒所指挥的兵力共二百三十二个师，其中一百七十一个师是德国部队，而六十一个师则是属于附庸国的。前者一共又有步兵师一三四个、装甲师二十四个、摩托化师十三个。后者又分为罗马尼亚军二十二师、意大利军十个师、匈牙利军十个师、芬兰军十七个师、西班牙军和斯洛伐克军各一个师，其中有四个是装甲师。虽然从数量上来说，要比一九四一年是较多，但实质上却较为脆弱，附庸国的军队都只有极恶劣的装备，根据安东尼斯库元帅的说法，罗马尼亚部队只不过是聊胜于无而已。德国步兵师的实力已经由九个营减到了六个营；在原有的二十个装甲师当中，只有十个恢复了其足额的实力，因为在军需工业的生产上，已经把优先权给予潜艇的建造，所以装甲车辆的补充无法达到要求。 因为在一九四一年已经受到了重大的损失，所以一九四二年的苏俄陆军，大部分是由亚洲人所组成，他们都是中亚地区的匈奴遗种，一向勇敢善战，他们的祖先在几个世纪之前曾经追随过阿提拉和成吉思汗。虽然智慧颇低，甚至于也几乎都是文盲，可是却具有巨大的天然勇气和耐力。他们不仅一路走，就一路从所经过的地区中去补充他们的给养；而且也同时把沿途的壮丁，都直接编入部队，拉着一起走上前线。曼斯坦因元帅说：“红军的动力是和法国革命时代的军队相似的，它是狂热和恐怖的结合。”迪特马尔将军（Gen. Dittmar）认为俄国人的最大本能，就是部队的不伯死精神，这个比宿命主义还要更进一层。 依照龙德斯泰特元帅的判断，在一九四一年，俄国可以说是没有一个良好的将才；但是到了一九四二年的春天里，许多不成材的老人都被淘汰了，于是在较高级指挥官中也有了极少数的人才，是可以与德国人打一个平手的。尤其是朱可夫元帅，他在一九二一年到二三年之间，曾经在德国留学，并曾从泽克特将军（Gen. Seeckt）为师学习战略。虽然如此，因为配合了其大量部队的低劣智力水准起见，所有的战术计划和作战都必须简单而具有硬性，结果都是很容易加以破坏的。曼斯坦因认为苏俄陆军是能进不能退的。他们总是把大批的数量送入战场，以便可以同时在许多地方进攻，当一波接着一波的步兵前进之后，于是终于在敌方正面上找到了一个弱点，此时装甲单位即从此实行突破，而步兵则跟着后面前进。 在一九四二年，俄国的装甲部队是由精选的人员所组成，而俄国的T－34型战车，虽然其设计是十分的简单，可是在一九四三年豹型（Panther）和虎型（Tiger）战车尚未使用之前，它们是要比任何其他德国战车都更为优秀。俄军也仍然大量的使用骑兵，这在春季解冻期中是特别有用。不过运输和补给勤务还是和过去一样的糟不可言，依照施韦朋堡将军（Gen．Geyr von Schweppenburg）的意见，当时在一九四二年，若无数以千计的租借卡车，从美国流入俄国，则俄国陆军也许就会拖不过一九四二年的战役。不过在战后，又有许多德国将领所说的话恰好与此成一个对比。曼陶菲尔将军（Gen．Von Manteuffel）曾经向利德尔·哈特说过下述的一段话： “俄国陆军的前进情形似乎是在西方人所想像的范围之外。在战车的矛头后面，就是大量的乌合之众席卷而来，大部分都是骑马的。士兵们在背上负着一个口袋，一路走一路从田野和村落中搜集面包干和生菜，马匹就吃茅屋顶上的干草——此外即一无所有。俄国人在前进时，用这样原始化的方式，可以维持达三个星期之久。因为他们不像普通的军队，所以你不能用切断交通线方法来阻止他们的前进，你根本上找不到任何补给纵队来当作打击的对象。”这些话对于俄国的装甲和摩托化部队是并不适用的。 虽然哈尔德仍然还是陆军参谋总长，可是一九四二年的战役计划，却完全是由希特勒自己决定的，在四月间他开始重组他的兵力。南面集团军被取消了，而代之以A、B两个集团军。A集团军由李斯特元帅指挥，所管辖的有克莱斯特的第一装甲军团和鲁夫将军（Gen．Ruoff）的第十七军团。支援它的为第四空军军团，其任务为征服高加索地区。B集团军的任务即为掩护A集团军的北面侧翼，其手段则为占领斯大林格勒地区；其总司令为波克元帅，下辖第二军团，司令魏克斯将军；第四装甲军团，司令霍斯将军；第六军团，司令保卢斯将军（Gen．von Paulus）。支援他们的空军为顿河地区司令部（Luftwaffe Don Command）。在这两个集团军的后方。又有第二线兵力，由匈牙利第二、意大利第八和罗马尼亚第三军团等所组成。此外在克里米亚地区中，还有曼斯坦因所指挥的第十一军团，其中又包括罗马尼亚第四军团在内。分配给南战场的总兵力，为德国部队六十个师，其中有十个装甲师和六十个摩托化师，另外还有四十三个师的附庸部队。 这两个集团军的联合作战，其代字定为“蓝色”（Blue）作战，其大致的行动路线可以简述如次： 从库尔斯克的南面，B集团军的第四装甲军团应进到沃罗涅日，但却不必占领它。接着在后面即为第六军团，它应向东南旋转，沿着顿河的右岸向斯达林格勒前进。当这两个军团已经达到了目标之后，德国第二军团、匈牙利第二军团、意大利第八军团、罗马尼亚第三军团即应接替伏尔加河上的防御，直到斯大林格勒以西的河湾上为止。以后，罗马尼亚第四军团也应守住斯达林格勒以南的正面，在上述作战的掩护下，A集团军应从塔甘罗格与依兹姆（Iyzum）之间，直趋罗斯托夫（Rostov）附近的顿河下游。第一装甲军团应为第十七军团铺路，一旦前者已经渡过了顿河之后，后者也就加入攻势，第十一军团在再度征服了克里米亚之后，也应加入攻势。 这里应顺便把希特勒发布命令的办法叙述一下，因为它是引起无限混乱的主要根源。每天黄昏时，各前线部队都利用无线电把它们的大致位置，报告到军团司令部中，然后再转报告最高统帅部，到了第二天上午，希特勒即根据这些报告决定那一天的作战命令。因为通常总是要到下午很晚的时候，这些命令才能传达到最前线的部队，可是到那时，他们的位置通常都是已经完全改变了，所以这些命令常常是已经无法适用了。因为原有命令既然无法服从，所以又必须作新的修改，等到修改好了，情况可能又变了。若与拿破仑所用的办法作一个比较，则希特勒的办法实在是太不内行了。 一九四二年五月八日，曼斯坦因的第十一军团首先重开克里米亚战役，这个军团由七师德军和六师罗军所组成。俄军在刻赤（Kerch）周围的防线首被突破，到了五月十五日，德军即已占领了刻赤镇。尽管俄军是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可是他们的损失又还是十分的可观，曼斯坦因一共俘获人员十五万名，火炮一一三三门，和战车二五五辆。六月二日，他开始围攻塞瓦斯托波尔，经过了一个月的激烈战斗，这个要塞连同守军十万人都向他投降了。 此时，俄将铁木辛哥元帅也于五月十二日，在哈尔科夫（Kharkov）的东北和东南两方面发动了一个激烈的攻势。他突破了德军的防线，然后打击在卡拉斯罗格勒（Krasnograd）的头上，接着他的冲力就消蚀了。五月十七日，在第十七和第六两个军团支援之下，克莱斯特的第一装甲军团开始反攻，铁木辛哥即被迫后退。他无法撤出其在依兹姆周围的部队，五月二十六日，他们为德军所包围。次日，他们被迫投降。这个半途而废的攻击，对于德国的准备可以说是殊少影响。但铁木辛哥却已经付出了极高的成本，其部队被俘者为二十四万人，损失了火炮二〇二六门，战车一二四九辆。六月间，在弗尔强斯克（Volchansk）、依兹姆和古比安斯克（Kupyansk）附近的作战中，德军又陆续俘虏了俄军三万八千人。这些数字都是得自德军方面，所以可能不无夸张之处。 这些俘虏的数字使希特勒感到心满意足，那当然是可以想像得知的。可是事实上却是不幸之至，因为这些胜利使他深信他自己是对的，而其将领们是错的；使他感觉到俄国人已经不再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到了十月间，这个“蓝色”作战即足以使东方的战争获得一个胜利的结束。